加班之後回到家的晚上，獨自看著Youtube上的棒球影片，不禁想起一個晚上的回憶。
在沒工作的那段時間，我回到熟悉的環境上大夜班，那是在我環島旅行回來之後的事，由於是打工，自然沒辦法每天都有事做，有時很怕家裡大人又問：「今天怎麼又沒去上班？」「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找工作？」等等之類的話。
當時的我還處在被肥胖奸人給弄走的陰影底下，滿肚子是怨恨，聽到這種話在耳邊響，心裡頭覺得很刺，有時晚上完全不想待在家裡，怕被問東問西，我總是會撒謊，藉口說要上大夜班，明明穿著制服，但我去的地方不是店裡，而是24小時都不休息的敦南誠品，那裡成了我半夜的歸處。
當時自己騎著摩托車，奔馳在夜晚的台北街道，這不像一頁台北那樣，小凱帶著Susie，兩人騎著一台小50，刺激又浪漫地狂奔於台北的馬路上(儘管我仍然覺得它是一部很爛的電影)，我的心是無奈與茫然，自己一邊騎車，一邊思考，連自己都覺得很好笑，為什麼明明有家，卻不能留在那裡好好休息？而必須浪費地球的資源，吹著會令人心寒的晚風，去一個不是屬於自己的地方？
不過能夠有個地方可以給人靜靜歇息，看點書，總是可以打發一點時間，至少不用風吹雨淋，這對無家可歸的人來說，是一種幸福，這裡是城市裡的綠洲。
漸漸地，去那兒的次數是越來越多了，有時幾個朋友，也會一道過來，我們在書店裡看書看累了，或是想聊天，就跑到外頭的樓梯上坐著。外面總是熱鬧得很，宛若一個文人社會，許多賣小飾品和衣服的年輕人彼此招呼著客人，小市集就在這裡。
不過基本上，過了十二點一點之後，外頭也開始趨於安靜了，原本還穿得光鮮亮麗，站在暢銷排行榜前拿著巴菲特和王文華，假著增添文藝氣質分數的名義，行等候馬車男友之實的台北灰姑娘們，也都各自鳥獸散，要嘛是到隔壁的地下喧鬧亭，不然就是各自回到兩人香閨裡，繼續開著未完的情慾派對了。我不否認常來這裡的另一個原因，是可以看到很多好看的女生，只是基本上過了一兩點之後，那些正妹通通都消失了，剩下的時間，會出現在誠品裡面的，除了夜貓，只剩下一些看來比阿宅更怪的阿宅而已。
而，這時的敦化南路，大概是最適合交換心事的一個時刻。路邊的計程車也少了，偶爾幾個癮君子坐在扶手上吞雲吐霧，另一邊則有男女情侶相依偎，大家彼此都不侵犯彼此的小小領域。
有次我們帶了一些打烊之後剩下該丟掉的餐點，買了兩三罐可樂，就這樣坐在樓梯旁開始邊吃邊聊，都市裡也是有野餐的地方，只可惜不能大大方在太陽下。
常去那兒的人，應該都曉得門口出來的樓梯外，有個小小小空地，約莫中間處有塊圓形突起的地階，那塊小地階通常都是在聖誕節時候，拿來放聖誕樹，或是有活動時放擺設用的。平常的時候是光禿一塊在那。
我們吃完了東西，把牛皮紙袋硬是給壓縮揉成一團，就像個棒球般大小，讓它有點重量，然後站到小空地的地階上，把那當成是投手丘，比賽看誰先打中，並排在十公尺遠的樓梯上，那小小的空可樂鋁罐。
我還記得那是一個沒有風，悶熱的半夜。也沒有什麼嘈雜的喧鬧聲，只有我們不停揮舞手臂，劃破空氣的聲音。
不停地投，我們開始流汗，打中鋁罐這件事突然變得好難，但我們並不想停下來，我們不停地嘗試，直到朋友率先漂亮地擊中，我也跟著投中目標，可憐的小台階才被我們放過，它不用再被當成投手丘凌虐了。
那時候的我，總會仰望著天空，被兩旁蓋得華麗的高樓大廈夾住的黑天空，一直問同樣一件事：等一下我該去哪裡？
我不知道，因為天空沒有告訴我答案，我心裡頭也不知道答案在哪裡，我那些失業已久的朋友們，也不知道該跟我說我該去哪裡，我想，他們應該也都在跟我想一樣的問題。坐在台北夜晚的角落，真的就像WANDS唱的那首歌的歌詞一樣：「我們孤身一人在這大都會裡，就像是被丟棄的空罐子一樣。」
當時的我們，都沒有辦法預知自己現在的未來，對未來只感到虛無，我們不知道下一個目的地在哪裡，哪裡才有我們的容身之處。未來就像是黑洞一般，儘管丟進再多東西，在你眼前看到的仍是一片黑暗。
只是我們對於生活，仍舊有那股，和當時拼命想用手上的球打中鋁罐同樣的決心與毅力，我們依舊固執地要繼續，直到我們完成想做的目標為止。
雖然最近偶爾還是會去晃晃，但已經沒有在那裡徹夜未歸了，或許，在這城市的某個人，現在也同樣在那裡，做著和我們當初一樣的事情，我由衷希望，他也能夠對自己的生活，有著同樣永不放棄的毅力，那是在這個城市生存所必須擁有的。
